在南极“出差” 做企鹅的“挑粪工”
| 2026年07月10日 17:34

  实验室里,样品袋、标签纸、翻开的记录本挤在一起。高月嵩带着学生们坐在桌前,争分夺秒处理从南极带回来的沉积物。

  这些样品来自他今年春节前后的一次南极科考,那时北半球仍是冬季,昆明的街巷飘起年味,他收起行囊暂别祖国,前往南纬63°的迪塞普申岛。

  “这次野外工作就是在企鹅繁殖区里找粪便、羽毛”,他说,“相当于是干‘挑粪工’。”过去数千年,岛上企鹅经历了怎样的兴衰?火山喷发与气候波动又是如何影响这片净土?高月嵩要从采集的企鹅粪土中,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位于南纬63°的迪塞普申岛 高月嵩/供图

  南极,难极

  从2015年第一次登上雪龙号抵达南极算起,高月嵩已与这片冰雪大陆打了十年交道。2024年,他进入云南师范大学地理学部工作。同年,欧盟启动南极考察站开放共享计划,面向全球科研人员开放申请,他提交了自己的研究方案。几个月后,申请通过。今年年初,他第四次向南极出发。

  大多数人想象中的南极科考,是巨大的考察船、高新的尖端设备、整齐有序的基地。高月嵩第一次去南极前也是这么想的。

  南极,比想象中更难。南极积雪没过小腿,跟着前人的脚印向前,虽然省力气,但雪地上留下的永远是别人的脚印。“我当时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读研究生,毕业时我的导师孙立广老师给我们的赠言就是‘走出自己的脚印’,这句话也一直鼓舞着我。”高月嵩说。

在南极中山站科考时 高月嵩/供图

  “孙老师走出的脚印,正是从企鹅粪开始的。”1998年,孙老师第一次去南极,后来把他的经历写在了《南极一百天》中。那时中国的极地研究起步不久,没有成熟的方法,没有现成的路径。孙老师想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他选了谁也没想到的切入点——企鹅粪。在这之前,没什么人知道南极的企鹅粪里,能藏着全球气候变化的秘密。

  “刚进大学,我就听说了孙老师的故事,知道了有南极科考的机会。可以说,我一直都以它为目标。”毕业后,高月嵩成功进入中科大极地环境研究室读研。2015年,研二的高月嵩登上雪龙号,从上海启程前往南极中山站。

  雪龙号驶进“咆哮的西风带”,船剧烈摇晃,餐厅桌上的罐子从这头滑到那头。“我吐得七荤八素,整整两三天没能下地。”穿过西风带,距离中山站越来越近,浮冰一望无际,雪龙号在冰中开一条水道,船尾拖出水痕。浮冰上趴着企鹅、海豹,成群的信天翁和巨海燕跟着船飞。“第一次去南极,这些都是前所未见的,非常震撼。”高月嵩回忆。

  “中山站的环境非常好,室内都有暖气,觉得很有安全感,就像到家了。而且站里有网络和电话,能给家里人打电话。”不过,中山站周边没有企鹅繁殖地,高月嵩要前往澳大利亚戴维斯站附近的西福尔丘陵,与澳大利亚的2名生态学家一同工作。直升飞机沿着布满碎冰和冰山的海岸线飞驰了40分钟,沿途是白茫茫的冰原。

  南极,难言

  2018年,高月嵩再次踏上南极的土地。这一次,他参与了中国第五座南极考察站秦岭站在恩克斯堡岛建设前的生物调查工作。

  岛上什么都没有,20多个人要建临时营地。“岛上没有真正的黑夜,为了尽量给科考留出时间,一天24小时每个人都要参与卸货。”巨大的网兜被吊起,悬在半空,等待被运送到岸上。

  “货来了!”直升机轰鸣着悬停,听到指令后,高月嵩跟队员们在雪面上奔跑,负责“摘钩”的队员要看准时机冲上去,将吊绳与网兜的挂钩摘下,再飞速跑开。而对于重型设备,则只能依靠驳船顶着风浪进行“抢滩登陆”。

直升机吊运 高月嵩/供图

  仅用了一个晚上,昨日的碎石遍布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整坚实的平台。从国内运来的预制集装箱,被精准拼接。几个箱体一合,便是一条笔直的过道;再一拼,就是一排整齐的宿舍。舱门打开,电灯、床铺、柜子一应俱全。南纬80度,一天时间,一个临时营地的建造实现了从无到有。高月嵩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说:“这就是我们的中国基建。”

  站点淡水储量有限,“当时有将近一个月时间没洗澡,只能用湿纸巾擦擦脸。头一个星期还惦记着想洗澡,但后来就习惯了。”手上皮肤也因为缺水变得干燥,“把手指插进毛巾里,手上的倒刺都能直接把棉线勾住,直接挂在手上。”

恩克斯堡岛上的企鹅繁殖地 高月嵩/供图

  “挑粪工”

  “环南极的企鹅繁殖地分布广泛,这次的申报开放能够让我在全新的南极区域采样。”在云南师范大学,这是高月嵩入职以来第一次自主推动参与南极科考。

  “特别要感谢云师,去南极的申报流程比较复杂,是学校一直帮着协调,非常支持我。国家的极地考察主管部门和学部同事也都给与了很多帮助。”历经一年半的时间,申报终于通过,高月嵩如愿得到了南极科考的资格。“每个环节都要努力争取,不然就不会有机会。”

  “当我又一次去到南极,虽然还是去当‘挑粪工’,看起来跟之前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心里的喜悦是前所未有的。”高月嵩说。

  一万年前火山喷发,诞生了这个地处西风带边缘的“马蹄形”的小岛——迪塞普申岛。千万年的大风多雨,留给迪塞普申岛破碎而潮湿的地表。这座活火山所在的西南极半岛,是全球气候变化最敏感的区域之一。岛上气候每一次变化都可能直接影响企鹅的生存。

 
迪塞普申岛上的企鹅繁殖地 高月嵩/供图

  这正是这一区域样品的特殊价值。此前不少企鹅粪土研究地点,优势物种相对单一,但西南极半岛阿德利、金图、帽带三种企鹅共存,粪土层混在一起,传统的元素分析只能识别“有粪”,却说不清这粪属于谁。高月嵩把从高原湖泊团队中学到的环境DNA研究方法带到了南极,分析沉积物里粪便、羽毛等物质,像做亲子鉴定一样,分辨出不同企鹅的物种身份,再还原它们各自的兴衰变迁。

高月嵩临行时随身准备的队旗 高月嵩/供图

  科考时,每天晚饭前全体队员收听天气报告,站长根据气象决定次日安排。负重徒步两小时,中间穿越冰架,才能找到企鹅繁殖地。“很多地方看起来能走,但其实底下是湍急的融水,”高月嵩说,“不小心踩空就会掉下去。向导探路,我们后面的人最好跟着他的脚印走。”

  挖粪、打钻、回站、分样,几乎构成高月嵩野外工作的一天。

高月嵩正在采集企鹅粪土 高月嵩/供图

  采样是个体力活,高月嵩第一次去南极科考就发现了。但是在加入云南师大高原湖泊团队之后,他了解到“新方法”。“用定制的橡胶塞产生负压吸附、底部封口来保证样品完整。”就像是喝饮料是用手指堵住吸管口形成负压,把液体留在管内。沉积柱状样采集后,用园艺中常用的泡沫花泥从顶端塞入,吸去多余的水,还能防止样品在运送过程中“颠来倒去”。

  “臭,酸臭。”高月嵩每次采样回来,身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企鹅粪臭味。西班牙站有一个企鹅科学家们“专用”的集装箱,它的上一任“挑粪工”刚离开不久。高月嵩拉开门钻进屋子,脱下工作服,从包里抽出一件干净的套上。等南极的风灌进来,吹散余味之后,才进入公共区域。

用来采集企鹅粪土的取样管 高月嵩/供图

  在南极,和企鹅相处,首先要学会保持距离。高月嵩总会在工作之余坐下来看企鹅,长期观察企鹅行为路径和活动规律。他看见成年企鹅从海里回来,不直接喂食,扭头就跑,小企鹅在后面追,像是卓别林的默片。“南极资源有限,企鹅要筛选出值得喂养的后代。”

  他还见过企鹅下海捕食。一群企鹅挤在冰崖边探头探脑,前面的不敢跳,后面的往前挤,最后前面的都是被挤下去的。“没有一个是自愿跳下去的,剩下几只企鹅会走到冰川前面看一眼,然后一哄而散。”

  “企鹅手劲可大了,翅膀抽过来,巨疼,感觉都把骨头抽断了。”高月嵩很少主动接近企鹅,“要跟企鹅保持距离,在它们面前要特别缓慢行动,能把你当成石头最好。”

岛上的企鹅们 高月嵩/供图

  春节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他像往常一样背上工具,踏上找寻企鹅粪土的路程。收工时,西班牙队员在集装箱门口等他,对他说:“新年快乐。”

高月嵩跟队友的合照 高月嵩队友/供图

  南极,不难及

  科考临近尾声,南极的夏天快要结束了,高月嵩告别队友,带着三大箱粪土样品坐上返程的航船。2026年3月,高月嵩从智利飞回昆明。

  七十多公斤样品,三大箱,转机四次,行李超重费花了五千多块,气味从箱缝里渗出来,酸、腥,混着潮气。

  “箱子里面是鱼还是什么海鲜?”走进海关通道,工作人员问道。高月嵩把提前准备好的智利南极研究所证明递过去,盖了章,放行。

  样品运回云南师范大学地理学部,箱子被推进低温库保存。箱门拉开,冷气裹着闷了几天的粪土味道翻涌出来。

企鹅粪土样品 王晓彤/摄

  “高老师回来就问我们,有学生对南极企鹅粪土研究感兴趣的,可以一起参与进来。我们就报名了,组成了一个临时的科研小队。”云南师范大学地理学部本科生荣思瑶第一次来领样品,冰柜门一开,气味扑过来,她第一时间屏住呼吸。“味道特别大,我眼睛都被熏得流眼泪。”

  处理企鹅粪便的第一步是冷冻干燥,湿的粪土粘成一坨,冻干后就会变成松散的沉积物。五百多个样品袋被分给了自愿报名的学生,拆袋、冻干、挑拣....。。从黑褐色的沉积物中,用镊子把羽毛、骨片、蛋壳碎片一粒一粒夹出来,分类装进小袋。高月嵩站在旁边,一个一个教。“我还是担心他们的操作。”他说,“这些样品拿回来真的很不容易。”

高月嵩讲解“挑粪”的注意事项 劳澜/摄

  样本一倒出来,气味散开,学生们被臭味“冲击”到,纷纷从实验桌边弹开,椅子腿刮过地面擦出声响。“我的口罩呢?”“快戴口罩....。。”

  学生先过第一遍,挑出大块羽毛和骨片。剩下的小碎屑,高月嵩得再复查一遍。他搬了张椅子坐在桌边,把托盘拉近,俯下身,下巴几乎要碰到桌面。镊子尖在松散的沉积物里拨了拨,停住,夹起一粒芝麻大小的白色碎片。

高月嵩复查样品 劳澜/摄

  实验室的工作分几步。先是碳-14测年,定出每一管沉积物的年代。然后是测元素。“磷、镉、硫、硒,这些来自生物;铁、铝,这些来自岩石风化。两套指标一对比,哪一层是企鹅粪土,哪一层只是普通泥土,就清楚了。”再往下是同位素和重金属检测。“汞能告诉我们历史上人类冶金和火山活动的大气排放”,高月嵩说,“氮同位素能反映企鹅所携带的海洋食物链信息。”

  沈婧瑶跟荣思瑶一样,是跟着高月嵩一起做前期工作的本科生。有一次,她做挑样工作到凌晨一两点,气味太重,她戴了面具,额头上闷出一层汗。离开时,往高月嵩办公室看了一眼,发现灯还亮着。

  这些兼职的“挑粪工”们,也在不断实践中,向着成为一名“科研者”靠近。他们逐渐教案习惯了口罩和气味,习惯了在冻干机的嗡鸣声里坐一下午,习惯了对着显微镜把一粒小石子翻来覆去看很久……

学生们在实验室 劳澜/摄

  “这是我们第一次看见、接触南极的样本。我们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没有课的时候,实验室的灯总是亮着,学生们自己会去处理样本。每次挑样品,学生们会整理好数据,把发现写在记录本上,拍照发给高月嵩。他回复的时间有时是清晨六点,有时是半夜十二点。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在昆明实验室里,处理来自南极的企鹅粪土。我感觉离南极好远,又好像很近。”荣思瑶说。

  “地理学最吸引人的一点。”高月嵩说,“就是可以接触全世界不同地方的地貌、气候、生物。我也想把这些带给我的学生。”

高月嵩的南极科考记录本 劳澜/摄

  高月嵩归国两个月之后,“雪龙2”号极地科考破冰船返回上海。中国第42次南极考察历时199天,两船总计航程7万余海里。秦岭站正式转入业务化运行。

  “你们也要自己去探索新路,走出自己的脚步。”高月嵩常常对学生们说。他自己的脚印,也正在从南极的雪地延伸向云南的高原湖岸。企鹅是南极的名片,鸟类也是云南的一张名片。“我正在尝试将南极企鹅研究中的生物地球化学指标和生态重建方法,交叉迁移到云南本土的特色科学问题中。比如,利用湖泊沉积物探究云南候鸟的迁徙路径、栖息地演变以及环境适应机制等等。”

高月嵩在南极

  “我挺幸运的,十年了,还在走大学时向往的那条路。”高月嵩说。他也在期待下一次南极科考。近两年,国内极地考察规模持续扩大,国际合作的途径不断增加。“机会会越来越多,下一次去南极科考,希望可以带着云师的学生们一起去。”

  下一次,南极的雪地上,也许会出现更多云师学子的身影。对他们而言,南极不再难及。

科考成员们向着考察目的地

  作者 李颖钰 劳澜 郑凯匀 王晓彤 王莉 彭雪冰(云南师范大学传媒学院《深度报道》课程优秀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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